
每年槐花一开,我就想起祖母。老屋门前那棵槐树,是祖母年轻时亲手栽下的。她说,栽树那年初春,她梦见满树白花,香了半个院子。后来每到暮春,槐花果真成串地垂下来,宛若落了一层薄雪,风一吹,香气能飘到巷口。
采槐花是祖母的绝活。她踮着脚,举一根长长的竹竿,竿头绑着铁钩,对准花枝轻轻一拧,一串白花便悠悠落下。我跟在后面捡,篮子里很快堆起一座小山。祖母一边采一边念叨:“要挑半开的,太嫩没味,太老发苦。”她手上裂着口子,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泥土,可那双手碰到槐花时,却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。
祖母最常做的,是把槐花蒸成槐花饭。她把花洗净、沥干,拌上面粉,再撒一小撮盐,铺进竹屉里,灶膛里添一把火。不一会儿,白雾从锅盖缝里钻出来,满屋都是清甜的香气。我趴在灶台边,等得心焦,刚出锅就伸手去抓,烫得直甩手。祖母笑着拍我一下:“急什么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她舀一勺蒜泥香油浇上去,拌匀了才递给我。那碗槐花饭,甜丝丝、软乎乎的,至今想起来,舌尖还泛着香。
黄昏时分,夕阳把槐花染成淡金色。祖母把剩下的槐花分成几份,用纱布包好,带着我挨家挨户送。隔壁李爷爷牙不好,她就将槐花蒸得软和些;对门小虎子爱吃槐花饼,她就多给他家留一包。我跟在祖母身后,看她敲开每一家的门,笑着递上槐花,从不提回报。邻居们也记着祖母的好。李家送来面粉,小虎子家则把第一茬韭菜送给我们。
晚上,我倚在祖母身边问:“奶奶,干嘛要送人?我们自己还不够吃呢。”祖母摸摸我的头,说:“槐花开在咱家院里,香却飘到满巷子。好东西要大家尝,才更甜。你看,咱家缺什么,邻居们不也都惦记着?”那一刻,槐花的清香和祖母的话一起,深深印在我心里。
如今祖母走了好些年,老屋门前的槐树还在,年年开花,年年落花。我也学着祖母的样子,蒸一锅槐花饭,分给邻居。可无论怎么蒸,都尝不出那个味道。我终于明白,我缺的不是手艺,而是那个在槐花树下等我回家的人。祖母栽下的那棵老槐树,把甜分给了一巷子人,自己站在风里,一年年开花。